平凉,一点也不“凉”
对于不熟悉甘肃省地形图的人来说,平凉无疑是最容易找到的一个地标。如果把甘肃省看作一把“玉如意”,那平凉就是这块如意最细,最脆弱,最容易被掰断的地方——东南部的狭窄蜂腰处。
进入高铁时代后,平凉看似处于交通不便的地区,然而在过去,她一直处于丝绸之路重要干线上,沟通东西文明,连接不同的文化、艺术。“西出长安,便是平凉。”平凉延续了长安的繁华。
道教精神发源于此,佛教又从这里真正“进入”中国。农耕和游牧两种生产方式在这里分野,东方和西方的文明在这里交汇。平凉见证了关中地区发展成为“中国”这个政治中心的历程,是名副其实的“咽喉之地”。被称作“西出长安第一城”,实在不是空穴来风。
平凉在哪里?
对于不熟悉甘肃省地形图的人来说,平凉无疑是最容易找到的一个地标。如果把甘肃省看作一把“玉如意”,那平凉就是这块如意最细,最脆弱,最容易被掰断的地方——东南部的狭窄蜂腰处。
说起平凉,你可能有些陌生,但崆峒、道教、轩辕黄帝你一定听过。在过去,平凉甚至有着“西出长安第一城”的盛誉。她是丝绸之路东段的重镇,任何从中原腹地进入西域,甚至更远的地方的人、马、车都必须通过这里。
平凉地处黄土高原,横跨陇山,傍泾渭流域,位于温带季风气候与温带大陆性气候共同塑造的半干旱区域。进入文明时代后,正是在这样的自然环境中,诞生了中国北方最原始的农业。
在有限的自然资源下,当地人最大程度地改造了自身所处的自然环境。自商周时期,平凉东南地区就孕育出了高度发达的农耕文明,这也为周部族人入主中原奠定了事实基础。
但农耕从来不是平凉唯一的生产方式,这里降水少,常年干旱,在过去一度盛行农牧兼重的生活方式。驱车经过平凉地区,仍然可以在路边看到羊倌和他们的羊群。畜牧业,自古以来都是平凉的支柱产业。
对黄土塬的开垦在西北地区并不少见,但是把千沟万壑改造成万亩梯田,平凉占独一份。从年开始,庄浪开始修建梯田,周期长达40多年。今天,这里的梯田面积已经达到百万亩,占到总耕地面积的90%。夏季,从平凉市区前往庄浪县的路上,山峁沟梁到处长满绿色植被,甚至给人到了南方的错觉,这是当地人用40年时间创作出的“大地艺术”。
“玄关”平凉的古与今
平凉是甘肃省“玉如意”地形中最纤细部分的所在。这种纤细和狭窄似乎决定,平凉会在历史上扮演一道“玄关”的角色,她连接起以关中盆地为中心的“中国”和西北门户。
公元前12世纪到11世纪,今天的“中原”正处于商人的势力范围核心。这里农业发达,无险可守。但商王朝的边缘则不同,可进可退。随着商王朝的衰落,名为“周”的部族崛起,登上历史舞台。
周人的活动范围以岐山下的周原为中心,向西北方向辐射至陇东黄土高原边缘地带。随着部族的崛起,周人的势力越往东,对原乡的控制力就越弱。东西两方不断拉扯,坐镇关中的周室被撕裂,周王朝的统治落下帷幕。
随后兴起的部族被称为“秦”,秦人通过数百年努力建立了秦国,而“华夏族群”这个既成概念,就这样随着秦帝国大一统格局的形成最终落地。
而平凉,这块黄土塬地貌为主的狭长地带,则见证了农业文明的发源,周和秦对天下的夺取,还有“华夏”概念的逐渐明晰,地理、历史在这里打成一个结。从这里向东是农耕区,从这里向西是牧业区,来自中原和内陆的两股力量,在这里离散,走上了各自的征途。
平凉虽小,却绝不会被武侠爱好者忽视。《倚天屠龙记》里的“崆峒派”正是起家于崆峒山,而现实生活中的崆峒山正是位于平凉。不仅如此,她还是道教精神真正的发源地。
崆峒山在哪里?
十三经《尔雅》中写道:“自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,北戴斗极为空同,东至日所出为大平,西至日所入为大蒙。”崆峒的位置极富浪漫主义色彩:以中原为坐标向北,北斗星和北极星之下的地方,就是所谓的“崆峒”之地。
明万历十年,刑部郎中吴同春从兰州出发前往平凉。在判定案件之外,他此行还有一个重要的目的——探访崆峒山。吴同春辗转东峰、中峰、北峰,登上了崆峒绝顶马鬃山,在他的描述中,那里是一片举世无双的奇观:众峰围绕中,汉江在西南方向奔流,黄河自西向北涌过,洛水横跨其间。关中四大关隘在这里一览无遗,渭水川流其间。华山在左,吴山在右,钟南山、太白山、岷山、峨眉山,在云雾缭绕中仍可一睹余脉。
吴同春的描述固然有些夸张,但这并不影响崆峒山在东部中国“一览众山小”的地位。崆峒山属于三叠纪砾岩构成的丹霞地貌,这种地貌在西北地区并不少见,但是崆峒山的丹霞地貌,已经进入壮年期,长期的侵蚀过程中形成的陡崖绝壁蔚为壮观,加之藻类生长形成的黑色条带、斑块,彷佛一幅写意中国泼墨山水。崆峒山的苍翠神秘,完全可以打破人们对黄土高原的固有印象,这里不但不“黄”,而且森林茂密,云海缭绕。
“崆峒问道”是平凉人家喻户晓的美谈。台北故宫博物馆有一幅明代画家石芮的《轩辕问道图卷》,画中所呈现的正是轩辕黄帝登崆峒山,向隐居于此的广成子问道的画面。
明朝那位不上朝的嘉靖皇帝,同样也是道教的追随者。嘉靖二十年,韩王朱融燧奏准皇室资助,金城在崆峒山主峰上修筑完成。嘉靖二十四年,崆峒山的玄天上帝、五龙、雷祖、香山等宫殿修筑完成,规模盛大,香客不绝。
佛教同样在崆峒找到了自己的一块落脚地,现存最典型的佛教景观位于中台凌空塔,修建时间为万历年。今天的崆峒山上儒、释、道各安其位,平静相融,不同的宗教和文明在这里交互更迭。
在平凉市区崆峒大道一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庙,名为歇马殿。
故事要从两千年前说起,汉明帝夜梦金人,于是派人去往天竺取经。公元67年,满载而归的取经队伍在平凉被大雨困住,一部分人在此停留传法。在后人的记载中,于平凉稍事歇脚的驮经白马到达洛阳后,为了纪念这匹白马,人们将这座中国历史上第一座佛教寺庙命名为白马寺,从此声名大噪。而那匹白马曾歇脚过的歇马殿,则在历史中逐渐褪色。
平凉的佛教史从歇马殿开始,但不止足于歇马殿。佛教从此地东进洛阳、长安,也在这个“入口”留下世所罕见的“百里石窟长廊”。其中以罗汉洞、云崖寺、南石窟、王母宫石窟等最为殊胜。
进入高铁时代后,平凉看似处于交通不便的地区,然而在过去,她一直处于丝绸之路重要干线上,沟通东西文明,连接不同的文化、艺术。“西出长安,便是平凉。”这是河西走廊的最西端,平凉延续了长安的繁华。
道教精神发源于此,佛教又从这里真正“进入”中国。农耕和游牧两种生产方式在这里分野,东方和西方的文明在这里交汇。平凉见证了关中地区发展成为“中国”这个政治中心的历程,是名副其实的“咽喉之地”。被称作“西出长安第一城”,实在不是空穴来风。
黄土地的人文密码
在平凉,最常见的民间艺术形式便是说唱(一种口头艺术的形式)。自唐五代以来,涉及宗教、情感和生活的历史往往以口头的形式被记录传唱下来,其中有民间传奇,也有经文,更有属于平民的诙谐故事。这种说唱艺术一直流传到了明清时期,为东来西往的文人迁客、商旅驼队带去片刻的轻松。
平凉说唱艺术传承至今没有断代,艺人常常在寒冬夜晚以琴声召集众人,乐器不多,三弦、四页瓦足矣,有时候甚至仅仅是一把屋头椿树做的板胡。但平凉艺人和他们的听众似乎并不以为意,从庙会、婚丧嫁娶唱到楼台竣工和春节社火。
平凉还有曲子戏,但和秦腔相比似乎有些“简陋”。平凉艺人无拘无束,田间地头,庭院街巷,都是他们演出的舞台。平凉曲子戏无净角,生、旦、丑三人一台戏。在华亭地区,曲子戏又被称作“地摊”、“笑摊”。据说在十年前,有人建议班头把它搬上舞台,引得班头连连摆头:“‘地摊子’就是在地上表演的,跑舞台上成何体统?”
这种看似自由“散漫的”形式,和民间的社火文化有关。平凉的每个村都有自己的社火队,这是一种在生活方式日渐同质化的今天极为难得的现象,这是属于平民的盛筵。每到正月,马社火、车社火、高抬、高跷、秧歌队伍就开始了走村串户,平凉人将其称作“出场的旱船、入场的狮子、垫场的秧歌、背本的曲子”。
除了在中国民间常见的社火表演外,平凉地区还有一个颇为特殊的传统民俗——放马,而这种民俗的守护者是平凉泾川县的完颜村人。
中国历史上发生过游牧文明和农耕文明长期的拉锯战,尽管古长城分隔了两者,但长城附近则长期处于暧昧气氛中。今天在这片区域生活的许多人都有游牧民族的血统,只是他们的生活方式都已经农耕化,唯一可以将其区别的只有他们那些迥异于汉人的姓氏,还有仔细观察下才能察觉到的略有不同的相貌。
完颜村正是这样一个地方,村民人数为人,大部分都复姓完颜。没错,此“完颜”正是来自那位著名的游牧民族首领——完颜宗弼(金兀术)。讲到这里,你可能会发现自己对这个历史人物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,简单地说,他就是岳飞的“死对头”。直到今天,完颜村人眼中的兀术并非《岳飞传》里的脸谱化反派角色。在这里,关于岳飞的书籍和影视作品也很少有人阅读、观看。
“放马”是将纸糊的鹰、犬、马从山顶的十字架沿着黄绳滑落至山下的十字架。当地祭祖仪式的主要操办人完颜元贵说:“鹰是天上飞的,马是坐骑,狗是地下跑的,它们是女真人的三宝。”
平凉民俗众多,除了说唱,还有皮影戏、点灯背猴、打秋、泾川王母宫庙会等等。
始建于西汉的回中山王母宫,至今香火鼎盛,西王母祖庙庙会自宋代开宝年间至今已延续一千余年,是华人世界中最盛大的祭西王母仪式。
在崇信、泾川和灵台等地,新人结婚后的第一个正月十五都在新娘家中度过。娘家人用面制作的面猴被放于塔顶,天黑后新郎点燃桌椅板凳上的面灯、猴灯,第二天将面猴背回家中做成花卷吃下。
平凉还产瓷器,过去被称为“陇上瓷”的安口窑,就位于华亭市的安口镇。明代宋应星在《天工开物》写道:“凡白土曰垩土,为陶家精美器用。中国出惟五六处,北则真定定州、平凉华亭、太原平定、开封禹州,南则泉郡德化、徽郡婺源、祁门”。这证明了安口陶瓷在明代被世人所推崇的程度。
今天,曾经人声鼎沸的窑口镇(高镇村)已被历史沙尘吞没,成为了一座荒村。安口镇只剩下一家安口陶瓷厂,有陶工8位,勉强靠订单维持。尽管艰难,但仍在坚守。
平凉的饮食习惯具有北方饮食的共性:爱面。各种各样的面食是平凉人最深的味觉记忆。饸饹面、浆水面、手工面各有特色,其中灵台手工面在西北地区都小有名气。
过去,东来西往的文人、驼队在平凉产生交集。而今天的她位于西兰公路、国道、青兰高速的交汇处,著名的“静宁烧鸡”就诞生在这里。不仅静宁烧鸡美味,平凉红牛肉更是一绝,对于南来北往的食客而言,舌尖上的平凉更具诱惑。
在淘宝输入静宁,排名最高的关联词是“苹果”。你可能没到过静宁,但你一定吃过静宁苹果,静宁是农业部划定的全国苹果最佳适生区。在这里,几乎全县的人全天都在和苹果打交道。
平凉不平,平凉也不凉。相反,这里是一片高原,也是一片热土。
注:本文内容来源于《风物中国志·平凉》一书,有删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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